逼弦

      两天后的晨会上,兰达就以海因茨职权滥用,违规行使正式上校权限为由刁难了海因茨一番。实际上,在以军功至上的党卫军体系里,尤其是对目前得到希姆莱赏识的海因茨而言,这番刁难并未造成太大影响。但海因茨看着这个从华沙空降巴黎的指挥官,心里感到说不上来的厌恶。
    会议结束后,众军官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唯独海因茨被兰达留了下来。兰达靠在桌沿,微笑着转着手里的钢笔,“海因茨上校,我知道你是希姆莱阁下面前新晋的红人,剿灭了无数帝国的敌人,转正也是迟早的事。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用笔尖叩了叩桌面,“代理终究是代理,巴黎的指挥权,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海因茨垂下目光,攥紧的拳头青筋直冒,“您教训的是。”
    兰达摆了摆手,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去忙吧。”
    不过,今天最让海因茨烦躁的事情,当属今晚即将参加的格奥尔格的送行宴。早在一周前,由格奥尔格的副官前来邀请海因茨参加宴会,海因茨扫了眼副官,发现对方换人了。说实话他真不想去,谁知道这老杂种又安的什么好心,但对方既然邀请他了,他不去的话,等于公开与家族决裂,对仕途来说无异于自杀。
    他的转正申请书已经递交到柏林那边,审批的这段时间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稍微有些许安慰的是,他不用像以前一样独自参加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会,有人陪他,而那个人就是林瑜。
    晚上海因茨回去接林瑜时,林瑜在他的手腕处缠系上一条编好的手链,中心穿着叁颗圆形墨玉珠,外侧绕着一圈极细的金线,与他的发色很像。链子长度刚好合适。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海因茨问,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林瑜帮他戴好后,同样一笑,“你戴着它,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海因茨转了下戴手链的手腕,仔细看了看,怎么看都不像装了导航系统。“有这么神奇吗?”他疑惑地问。
    林瑜轻笑出声,现在海因茨这种毫无浪漫细胞的发言都让她觉得可爱得紧,抬手轻捏了下他的脸,“当然。心诚则灵,灵则动,动则通,通则久。”
    海因茨听不懂她叽里呱啦用中文讲的大道理,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送行宴举办于丽兹酒店,对于格奥尔格这种面子大过天的人来说,这场宴会办得那是相当隆重气派,邀请了不少有名有望的军官贵族。
    迪特里希少将携女伴走上前向格奥尔格寒暄,话里话外都在说格奥尔格教子有方,海因茨上校战功赫赫,小小年纪便得希姆莱赏识,未来前途无量之类的话。听得格奥尔格面上那叫一个自豪,好像丝毫不记得海因茨正是那个频频触犯他龙鳞的逆子。
    觥筹交错的碰杯声戛然而止,在低徊的琴声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格奥尔格脸色一黑地朝那个方位看过去,海因茨挽着林瑜的手臂走进了宴会厅。
    林瑜身穿一条浅蓝底兰花纹旗袍,黑发半挽成单侧发髻,发间别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簪,余下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胸前,淡妆轻抹,已显雨后幽兰之姿。而她身侧高大的男人,依旧是一身漆黑笔挺的党卫军军装。
    兰达站在贵族中,眼神玩味地注视着这一幕,手里的红酒杯轻晃,杯壁折射出安雅即将失控的神色。等他看向未婚妻时,她已经没影了。
    水晶灯的光落在安雅的拖地红裙上,璨如金子的长发烫成了现在最时兴的波浪款式,在林瑜注意到她时,海因茨便将林瑜挡在了身后。
    然而,林瑜却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正面对上安雅那双迷雾似的眼睛,她倒想看看这个光天化日把奥黛丽拐走的女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想对她说什么。
    林瑜的举措在安雅眼里简直是一种挑衅——她抢走了奥黛丽,并且公然出现在这里——安雅压抑住心头郁结的怒火,她早晚有一天会把奥黛丽抢回来的。
    安雅俯视着林瑜,林瑜个子并不低,足足有一米六八,但比起一米七叁且穿了高跟鞋的安雅来说,她的身高显然不够看。
    “好久不见,林小姐。”安雅端起微笑,化了妆后的面容看上去美艳得危险。
    林瑜回以一笑,“好久不见,安雅小姐。近来身体可好?”
    安雅心中怒火更甚,这显然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让她找到机会非扒了她的皮不可——但似乎这样做不行,这样做的话奥黛丽永远都不会喜欢她了。
    “多谢林小姐关心。”安雅又是一笑,她看了下四周,没有发现奥黛丽让她感到一阵失落,这婊子干嘛不带上她?于是安雅不屑地打量了下林瑜,小孩撒气般道:“你这身衣服还挺别致嘛,不过在这种场合,穿成这样是不是太奇怪了?”
    海因茨脸色一沉,他觉得安雅真是活腻了,敢当着他的面诋毁林瑜,正要开口怼回去,却被林瑜打断了。
    “安雅小姐说笑了。海因茨上校向来尊重各国文化,他既然点头由我随行,自然有他的考量。倒是您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觉得‘奇怪’,是觉得海因茨上校的审美配不上您的眼光吗?”
    安雅脸色黑沉,一时间她想不到该说什么,因为从小到大除了父亲没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一阵军靴踏地的声音从安雅身后响起,兰达端着红酒杯缓缓走到安雅身侧,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
    这份亲密的举动,让海因茨和林瑜眼底同时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心里隐现一种不祥的寒意。
    兰达礼貌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他微微一笑,视线扫向正在演奏的乐队,他抿了一口酒,红酒入喉,琴音也随即终止了。
    兰达放高了音量:“诸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林瑜,林小姐。既是我们党卫军内的文职人员,亦是巴黎音乐学院毕业的才女。”
    实际上,林瑜的名字在贵族圈中早就传开了,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知道那位绰号“东线屠夫”的军官来到巴黎后,为一名东方女人折腰,并且宝贝得不得了。但这位军官素来不喜跟人打交道,因此这里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这名东方女性,仅少部分人在马蒂亚斯上校举办的晚宴上遥遥见过一面。今日难得一见,兰达上校还整出这么一场好戏,因此每个人心里都不免有些期待。喁喁私语声又响起了。
    “你想干什么?”海因茨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中透着凛冽的警告。
    “海因茨上校,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兰达挑了下眉,视线定在林瑜身上,从那双盈满笑意的灰蓝色眼睛里,林瑜看见了一个阴险狡诈的猎人。
    “久闻林小姐的琵琶技艺炉火纯青,琵琶,希望我没有发错音。”兰达笑了笑,周围的宾客们也跟着哄笑出声,兰达继续道:“今日难得齐聚一堂,不如请林小姐为大家弹奏一曲,既让我们领略一下东方文化,又为格奥尔格中将的送行宴助兴了。”
    话音刚落,一名侍者已经抱着琵琶走到林瑜跟前了,而台上,琴椅也已经放好了。
    格奥尔格远远地满意地看了兰达一眼,这个准女婿真是为他出气了。
    海因茨上前一步将林瑜挡在身后,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沉声道:“她身体不适,不便演奏。”
    林瑜拽了下他的衣袖,海因茨回过头,见她向他摇了摇头,并对他做了个“没关系”的口型。之后,她从海因茨身后走出来,接过侍者手里的琵琶,面向兰达微微一笑,“兰达上校真是有心了。”
    她怀抱琵琶,脊背如松,看向周围的贵族们淡然一笑,“诸位,那我就献丑了。”
    林瑜坐到了琴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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